张亚中：老瓷厂里，青春正发光--走进陶溪川文创街区

趁着出席“2026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之便，在和善与饱学的台办主任段志勇先生及几位极为亲切与温暖的同仁陪同下，我专程来到久闻其名的“陶溪川文创街区”。

原以为，景德镇是一座适合怀古的城市。来到陶溪川以后才发现，这座千年瓷都不只收藏历史，也生产青春；不只守着古窑与瓷片，也把老厂房变成年轻人追梦、创业、恋爱与生活的地方。

陶溪川的前身，是创建于1958年的国营宇宙瓷厂。在计划经济年代，这里机器轰鸣、烟囱吐烟，成千上万名工人在此工作，生产的瓷器销往各地。后来，随着产业转型，老瓷厂逐渐停产，昔日热闹的厂区一度沉寂。高大的厂房还在，烟囱还在，窑炉也还在，只是机器不再转动，工人陆续离去，曾经的工业荣光仿彿被岁月蒙上一层灰尘。

如何处理这些老厂房，是拆掉重建，还是封存起来供人凭吊？景德镇最后选择了第三条路：保留工业遗产的骨架，注入文化创意的灵魂，让老瓷厂重新活起来。

陶溪川因此不只是一项建筑改造工程，更是一场城市转型的实验。它所要解决的，不只是老厂房如何利用，更包括传统陶瓷如何进入现代生活、年轻艺术家如何留在景德镇、创作如何与市场相遇，以及一座以千年历史闻名的城市，如何拥有面向未来的年轻表情。

据陪同人员介绍，陶溪川在规划建设之初，相关人员曾专程前往台湾，深入考察台北松山文创园区、华山文化创意产业园区等地，了解台湾如何保存工业遗址，又如何透过展览、市集、表演、餐饮及文创产业，让老空间产生新的生命。

今天走在陶溪川，我的心里也因此多了一分亲切。华山的前身是酒厂，松山的前身是烟厂，陶溪川则由瓷厂转身而来。三者所使用的产业语言虽然不同，背后却有相同的理念：城市更新不必先从拆除开始，历史也不必只能陈列在玻璃柜里。只要愿意珍惜，老建筑同样可以容纳新时代的梦想。

这不正是两岸交流共荣的最好例子吗？交流从来不是谁模仿谁，也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彼此观摩、相互启发，再根据自己的历史与文化，创造出新的可能。台北的文创园区提供了经验，景德镇则结合陶瓷产业与城市特色，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互动，比任何口号都更自然，也更有生命力。

陶溪川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没有把老瓷厂修得焕然一新，反而刻意留下岁月的痕迹。锯齿形屋顶、红砖厂房、高耸烟囱、老水塔、煤烧时代的窑炉，甚至墙上的旧标语，都被保存下来。它们没有被当成城市发展的包袱，而是成为整座街区最有个性的风景。

老厂房之间，又安放了许多极具现代感的展示空间。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保存昔日瓷厂的生产记忆；陶溪川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陶溪川美术馆、翻砂美术馆以及由旧球磨车间改造的展览空间，则让工业建筑与当代艺术彼此对话。走进其中，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参观工厂、博物馆，还是一件巨大的艺术作品。

2016年，中央美术学院陶瓷艺术研究院也正式落户陶溪川，并设有中央美术学院陶溪川美术馆。中国最高艺术学府之一，把陶瓷研究、艺术教育、学术展览与人才培养带进这座老瓷厂，使陶溪川不只是观光景点，更成为具有研究、教学与创作能量的艺术基地。

这几天的陶溪川，尤其热闹。

夜幕降临后，无人机在天空排列出一幅幅流动图案。地面上是老烟囱与红砖厂房，天空中则是由数位科技控制的光影；一老一新，相互映照。昔日烟囱吐出的是窑火与煤烟，今天夜空升起的却是灯光与创意。这座老瓷厂，仿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历史并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法发光。

我来的时间也正好赶上陶溪川一年两度的“春秋大集”。春天举办春集，秋天举办秋集，来自世界各地的陶瓷艺术家与青年创作者，带着自己的作品聚集于此。今年秋集以“民族的，世界的”为主题，汇集41个国家、370余位艺术家，共设置476个摊位。

这里的作品，有的承袭传统，有的充满想象；有的仍是一只可以盛茶的杯子，有的已经成为让人驻足思考的当代艺术。艺术家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不只是出售作品，也亲自讲述一抔泥土如何变成眼前的器物。买卖因而不再只是价格的交换，而是创作者与欣赏者之间的一场相遇。

尤其令我高兴的是，据现场工作人员介绍，今年有十多组台湾青年艺术家来到这里展出。两岸青年不必先讨论艰深的政治问题，一只茶杯、一件陶塑、一种釉色，便可以成为最自然的共同语言。他们交换技法、欣赏作品，也分享各自对土地、生活与美感的理解。

文化艺术最大的力量，就是让原本陌生的人，愿意停下脚步看见彼此。两岸青年在陶溪川相遇，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彼此欣赏、相互学习。这正是两岸文化交流最动人、也最值得珍惜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是我来到景德镇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景德镇竟然是一座如此年轻的城市。

陪同人员很轻松地告诉我，来陶溪川的人，百分之七十是年轻人；而在这些年轻人当中，百分之七十是美女，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则是陪着美丽小姐姐前来的帅哥。

这项“统计”是否符合严格的学术标准，我不敢保证；但走进街区放眼一看，还真有几分道理。年轻人穿梭在红砖厂房、艺术展馆与创意市集之间，有人认真挑选陶瓷，有人忙着拍照，有人在咖啡馆聊天，也有人站在艺术品前若有所思。艺术与青春彼此映照，创意与颜值相互辉映，让老瓷厂充满了明亮而欢快的气息。

陶溪川之所以成功，不只是因为它保存了几栋厂房，而是它让年轻人愿意走进来、留下来，甚至在这里工作、创作与生活。当一座老工厂可以吸引全世界的青年，当传统陶瓷可以变成年轻人追逐的时尚，所谓文化传承，也就不再是一件沉重的责任，而成为一种自然发生的生活方式。

离开陶溪川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老烟囱。它静静站在灯光之间，像一位历经岁月的长者，欣慰地看着满街的年轻身影。老瓷厂没有消失，只是把过去的窑火，交到了新一代人的手上。

所以，我也想问问大陆与台湾的青年朋友：要不要找个时间来陶溪川走一走？

也许你会遇见一只让你爱不释手的陶瓷，也许会得到一次创作的灵感；如果缘分足够，说不定还会在红砖、窑火与艺术之间，遇见一位同样热爱文化、也愿意与你一起慢慢欣赏生活的人。

在陶溪川，珍爱的陶瓷值得寻找；一场美丽的相遇，似乎也很值得期待。

作者为台湾孙文学校总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