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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中:走进三宝,守候一窑火--景德镇陶艺之旅

汇聚自 江西省台办公众号「赣台荟」 · 约 8 分钟读完

趁着参与“2026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的机会,我走进景德镇三宝国际陶艺村,拜访李见深先生的国际陶艺工作室,也亲身感受了一次由泥土、柴火、汗水与梦想共同交织而成的陶瓷之旅。

三宝村位于景德镇东南郊的山谷之中,青山环抱,溪水穿流。今日的三宝,是许多年轻人来到景德镇必访的艺术地标,也是拍照、打卡与寻找创作灵感的热门去处。然而,它最初并不是一处精心打造的观光景点,而是一个保留着农舍、瓷土、水碓与传统陶瓷作坊的普通村落。

三宝名字的由来

“三宝”这个名字,本身也与景德镇的陶瓷历史紧密相连。据记载,此地早年称为“三茅蓬”,因山林茂密,盛产毛竹、茅草而得名;后来,深藏山中的优质瓷石改变了村落的命运。相传早在五代时期,这里每日开采、加工的瓷土,价值可抵三个金元宝,因而逐渐有了“三宝”之名。

地方上也流传另一种说法:瓷土、泉水与松柴,是制瓷不可缺少的三样宝物,因此称为“三宝”。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离不开这片山谷对景德镇陶瓷业的滋养。山中有瓷石,溪流可带动水碓舂碎原料,林木则为窑火提供柴薪;泥、水、火在这里相遇,经过匠人的双手,最终化为洁白温润的瓷器。所谓“三宝”,既是一个地名,也可以说是大自然赐给景德镇的三件珍贵礼物。

“三宝”之名,还流传着一个与郑和下西洋有关的美丽故事。明代三保太监郑和率领船队七下西洋,瓷器、茶叶与丝绸,都是当时连结中国与世界的重要物产。相传,郑和为筹办下西洋所需的瓷器,曾派人或亲自来到景德镇一带选瓷,将精美瓷器带往海外,使景德镇瓷器随着船队远渡重洋。当地百姓为感念“三保太监”对陶瓷外销的贡献,遂将原来的“三茅蓬”改称“三宝蓬”,后来简称“三宝”。这个说法虽然仍属地方传说,尚缺乏直接史料证明,却为三宝增添了一段浪漫的海洋记忆:一端连着山谷里的瓷土与窑火,一端连着郑和船队乘风破浪的海上丝绸之路。或许地名真正的由来已难以完全考定,但景德镇瓷器确实曾沿着海路走向世界,而“三宝”也因此成为一个蕴含土地、陶瓷与远方想象的美丽名字。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李见深先生,与其美国导师韦恩·海格比教授来到三宝,被这里的山水、瓷石和传统制瓷生活所吸引。1998年前后,李见深买下几间农舍,逐步修复古窑、作坊和传统制瓷设施,并与海格比、秦锡麟、刘远长等陶艺家共同推动三宝陶艺研修与国际驻村计划。从此,一座藏在山谷里的小村落,逐渐成为世界陶艺家认识景德镇的重要窗口。

三宝对景德镇最大的贡献,不只是增加了一处艺术景点,而是建立了一个让世界陶艺与中国瓷文化相遇的平台。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来到这里驻村,使用景德镇的瓷土、釉料与窑火,学习传统工艺,也把各自的文化观念带进来。三宝因而不是一座封闭的博物馆,而是一个仍在生活、仍在创作,也仍在成长的陶瓷文化村。

走在今日的三宝,古老农舍、柴窑、陶瓷工作室、咖啡馆与当代艺术空间错落其间。泥土的质朴与青春的气息并不冲突,反而相互映照。年轻人愿意来到这里,不只是因为景色宜人、适合打卡,更因为这里提供了一种不同于都市生活的可能:可以慢下来,亲近土地,与艺术相遇,也重新思考生活与创造的关系。

而三宝村的灵魂人物,正是李见深先生。

李见深的艺术道路,也藏着一段动人的两岸陶瓷情缘。他早年就读景德镇陶瓷学院时,曾受教于出生台湾、后旅居美国的陶艺家李茂宗先生。李茂宗被誉为台湾现代陶艺的先锋,曾多次到大陆讲学,将现代陶艺的观念带进当时仍以传统工艺为主的教学环境。正是在李茂宗的鼓励与引介下,李见深产生了赴海外深造的想法,后来进入美国纽约州阿尔弗雷德大学,并于1995年取得陶艺硕士学位。

一位来自台湾的陶艺前辈,将现代陶艺的火种带到大陆;一位景德镇青年,循着老师的鼓励走向世界,学成之后又回到故土,建立三宝国际陶艺村。后来,李见深也曾赴台湾举办展览,与台湾陶艺家交流。这一来一往之间,没有政治口号,只有泥土、窑火与真诚;没有彼此疏离,只有薪火相传。这不正是两岸文化交流最自然、也最美好的模样吗?

此次,我还特别参观了即将于十月二十三日开幕的“李见深艺术馆”,并有幸先睹为快。艺术馆设于一座具有明代建筑风貌的古老空间之中,厚重的木构、斑驳的墙面与李见深先生充满当代精神的作品相互对话。古建筑不是作品沉默的背景,而仿彿也成为展览的一部分;历史留下的岁月痕迹,与艺术家手中的泥土、釉色和造型彼此映照。在尚未正式开馆之前,能够安静地走进其中,细细观看,实在是一份难得的缘分。

离开李见深先生的工作室后,我们又来到“松纳柴器”,受到创始人,也是全国柴松窑器非遗传承人、第六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邱含先生的亲自接待。邱含大师不仅带我认识柴窑烧造的奥妙,还邀请我参与一座柴窑的点火仪式。当火种送入窑膛,火焰在柴木之间逐渐升起,那一刻,我仿彿看见景德镇延续千年的窑火,也正从历史深处重新燃烧。

“松纳柴器”四个字,各有意涵:“松”是以木为燃料、落灰成釉;“纳”是百工百艺、传承创新;“柴”是窑变万千、赋色天然;“器”则是小美在握、大器成景。

它既能重现不同历史时期的烧造效果,也能满足当代陶艺创作的需要,呈现“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神奇变化。

与电窑、气窑相比,柴窑烧制所需要的时间更长,人工控制也更为艰难。烧窑者必须依据火焰、温度、烟气与窑内气氛,不断添柴、调整风道。燃烧后的草木灰随着火焰飘落在坯体上,在高温中与胎土自然熔融,形成难以复制的“自然落灰釉”;火焰流经器物,也会留下深浅不一的火痕与窑变。电窑与气窑较容易精准控制,成品也相对稳定;柴窑却保留更多偶然、等待与不可预测。可以说,每一件柴烧作品,都是陶艺家、泥土、火焰与时间共同完成的孤品。

更令我难忘的,是邱含大师给我莫大荣幸,让我亲自用手,一捶一捶为另一座柴窑拆除窑门、启窑出器。窑门一层层拆开,沉睡在窑内的作品终于重新迎向光线,那是烧成后庄重而令人期待的“开窑”。每取出一件作品,就像揭开一次未知的答案:有的釉色温润,有的火痕奔放,有的落灰凝结成自然肌理;即使是同一窑、同一批作品,也因摆放位置和受火程度不同,而拥有各自独一无二的生命。

开窑之后,邱含大师还特别赠送我几件刚刚完成烧制、尚带着窑火记忆的作品,让我留作纪念。捧在手中,我所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件陶瓷的重量,更是一段火与土共同孕育的时间。它们曾在窑中承受高温,也曾等待火焰赋予色彩;如今来到我的手中,便成为这趟景德镇之行最有温度的纪念。

另外,江西省著名书法家、景德镇市地名研究会秘书长戴四维;瓷上手指画非遗传承人、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周红;粉彩人物传承人、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江乐珍;景徳镇市珐琅彩非遗传承人、市一级美术技师王梦凡等人,也赠送他们精美的瓷器、书法、绘画等,让我感受到江西朋友的才华与热情。

这一天,我走访了陶艺村,拜访了陶艺家,走进尚未开幕的艺术馆,也亲自参与柴窑点火,见证开窑出器。过去,景德镇是历史课本里的“千年瓷都”,是一个熟悉却遥远的地理名词;如今,它有了山谷的清风、窑膛的烈火、艺术家的笑容,也有了握在掌心的温度。

在景德镇待了几天,也写了四篇心得。从此,景德镇对我而言,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座让泥土获得生命、让传统与世界相遇,也让两岸文化在窑火中相互照亮的城市。离开时,心中竟有些不舍。因为我知道,有些地方来过一次便算完成旅行;有些地方却会在离开之后,仍不时浮现在心头,让人惦念,也召唤着人再次归来。

景德镇,正是这样一处令我愿意重游,也值得一再寻访的文化宝地。

作者为台湾孙文学校总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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